种种迹象表明,证监会正在加大发行监管力度,努力提高上市公司质量,防止上市公司造假行为的发生。那么,目前上市公司财务造假行为是否严重,手段有哪些,中小投资者如何应对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呢?7月17日下午5点,《红周刊》邀请了国家会计学院讲师、著名打假专家夏草(又名申草、飞草)和资深市场人士、本刊特约作者张彤进行交流。

下午刚刚抵京的夏草在参加完一个会议后便匆匆赶到《红周刊》,甫一落座便直奔主题,痛斥弊端,言辞激烈。而近日连续在《红周刊》发表重磅文章(如《莫让招股说明书沦为“虚假广告”》、《警惕预付账款“藏污纳垢”》)的张彤则显得气定神闲、成竹在胸。一个博士、一个草根,他们的相聚会碰撞出什么样的思想火花?

10%以上的公司存在造假可能

《红周刊》:目前上市公司财务报表可信度怎样,财务造假行为有多严重?

张彤:如果和非上市公司相比,上市公司财务报表可信度还是相对比较高的,但是目前上市公司之中,存在严重财务造假问题的公司应该超过5%,此外还应该有10%以上的公司存在财务造假的可能。

《红周刊》:哪类公司热衷于造假,蓝筹股有造假行为吗?

夏草:蓝筹股相对好一些,但是也存在造假的可能性,不过发现起来非常困难。一般大的企业业务庞杂,子公司众多,造假的空间很大,稍微的调整从表面上很难看出来。垃圾题材股至少50%以上有问题,这些上市公司的造假水平一般比较低,很容易发现。

《红周刊》:那么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的动机是什么?

夏草:利益。造假只是一个形式,一个道具,实质目的是IPO、再融资或者控制股价等。

《红周刊》:造假主要有哪些手段?

夏草:造假主要包括业务造假和会计造假。业务造假主要是虚构或者隐瞒收入或费用、收入性质的变化等。比如,现在收益太好,就把收益隐瞒了,或者直接截流。东方电子把炒股收入变成主营业务收入的做法属于收入性质的变化。

会计造假主要是利用时间差,提前或者推迟确认收入或者费用。比如,本该按10年折旧的资产按20年折旧,本来属于递延收入的变成一次性收入等。

《红周刊》:如果上市公司造假行为非常严重,那么投资者还需要进行上市公司基本面分析吗,价值投资在中国还能生存吗?

夏草:炒股应该看基本面,但新股申购没必要看,中国的新股发行很多时候都是在走过场,中国股市向来都有“新股不败”的神话。

奇怪的是,被我质疑过的股票,大部分涨得都很好,如江苏阳光等。这里面有几种可能,一是这种股票被高度控盘,因为造假的原因就是为了控盘;二是公司已经只剩一个壳,揭发之后加速它的重组,没有揭发之前监管层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揭发之后促使它加快重组,要不然以后的监管压力会越来越大,我们等于间接给监管层施加了压力。

张彤:就是因为存在财务造假的问题,更应该对上市公司基本面进行分析,防止踩到蓝田、银广夏、托普软件之类的“地雷”。

牛市的时候造假公司的走势并不会逊色于大盘,甚至会强于大盘,因为有些上市公司造假的目的就是为了拉抬股价,造假也可以大幅度增加上市公司的业绩,造成虚假的繁荣。但造假上市公司最终的结果一般都是跌幅巨大的,长期投资这样的公司,一般都是损失惨重。

价值投资未来在中国应该是一个必然的趋势,目前虽然还不成熟,但与前些年相比,价值投资理念已经开始被市场渐渐接受了。

造假猖獗源于监督不够

《红周刊》:在您质疑上市公司财务报表时,上市公司和监管部门会做何反应?

夏草:大部分公司都保持沉默,这是非常好的策略,沉默是金,言多必失,说得越多暴露的问题越多。有些新股是拖到上市之后再做澄清,反正已经上市,能奈我何?有的新股在路演时把我的大部分问题都屏蔽掉了,只回答了一个问题,也是答非所问。

有些公司在监管部门的要求下会发澄清公告,但大多只是形式上的澄清,没有实质性的内容。中国资本市场有很多“正龙拍虎”的故事,即使是骗局早已被人揭穿,但做局者仍死不认账,而以人头担保不造假,监管部门基于各种原因投鼠忌器,没有有效及时查办,导致监管公信力受到市场的怀疑。

《红周刊》:上市公司财务造假为什么能够屡屡得逞,迟迟没有被发现,是监管层力度不够吗?

夏草:监管部门也查处了一些公司,但是很多时候监管部门要考虑到整个资本市场的稳定和发展。如果监管太严,大家都不敢在这儿上市,全都跑到境外上市了,整个资本市场就没有办法发展了,如果监管太松,市场又太乱了,造假成风。另外,造假是整个社会存在的问题,不仅仅是资本市场,甚至高校也在造假,只有彻底改变这种风气,才能使社会和资本市场更加透明。

张彤:并不是迟迟没有被发现,而是有很多上市公司被市场质疑后,对市场的质疑并不作出回应。如果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的问题被媒体披露之后,监管层能够及时介入,效果可能会更好些。如独立董事若少些“花瓶”,尽职尽责,上市公司的造假行为会明显减少,但目前独立董事拿的是上市公司的钱,怎么会揭上市公司的短呢?对上市公司的IPO、年报进行审计的会计师事务所更是如此。

应当提高上市公司造假成本

《红周刊》:中小投资者怎样判断上市公司是否造假?

夏草:中小投资者判断的时候要比较慎重,这个问题相对比较专业,可能中小投资者做起来有一定的难度。可以从几个比较简单的方面来判断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的可能性,一般存在财务造假情况的公司有下面几个特点:

1)业绩高度稳定。每年的收入都是那么多,或者每年的利润、每股收益都是稳定的,这种情况不正常。因为企业一般都有生产周期,都存在波动,有一个成长、成熟、衰退的过程。如果一个企业一直稳定增长,或者稳定不变,那就违反了企业生命周期的特征,是有问题的。就像病人的心电图,如果是一条直线,那么这个病人就基本没救了。

2)某个会计科目畸高或者畸低。首先要看是否有特殊理由,如果没有特殊原因,那可能存在问题。当然,也与企业的经营模式有关,比如先付款后发货的公司,应收账款非常小,这是正常的。这就需要有一定的专业分析。

张彤:由于普通投资者并不具备专业优势,同时在时间和精力方面也有所不足,因此识别和防范财务造假目前还比较困难。近些年上市公司造假的手段也在不断变化,还是多看看媒体的文章吧。目前比较简单的方法可以进行一下同行业公司之间的对比,对公司多年的年报数据进行些对比。对那些数据异常的更是多一份警惕。

同行业对比中,要看两极分化是不是很严重,如果两极分化非常严重,就没有可比性了,如果高度同质化,则可比性较强。做年度对比的时候,也要注意企业的周期。如果企业一直处于乌鸡变凤凰、凤凰变乌鸡的过程中,波动特别大,那也没有什么可比性。

《红周刊》:如何抑制上市公司财务造假行为?

夏草:需要有相关的激励制度,吸引专业的会计师和专业的律师来参与。我们虽然冲在财务打假的最前面,可是毕竟我们是非专业人士,而且人员太少,力量太薄弱。如果现在有100个、1000个人站出来,那么上市公司造假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猖獗了。

我们希望造假能够由法院来认定,而不是通过证监会来认定。现在民事赔偿雷声大、雨点小,实践起来非常困难,而且很多投资者认为买股票本来就是投机的,吃亏也就算了,很少想到通过法律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张彤:目前上市公司造假的成本非常低,相反投资者维权的成本却非常高,是中小投资者不能够承受的,通过律师诉讼来打击财务造假目前也还不成熟。抑制造假行为最重要的还是加强监管,加强媒体舆论监督,加大处罚力度。

有压力也有成就感

《红周刊》: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假,什么原因促使你们进入这个领域?

夏草:最初是从2001年开始。当时正在读研究生。一次偶然的机会想写一篇关于案例分析的论文,于是开始对受到惩罚的造假上市公司进行分析,后来慢慢发现这类公司特别多,就逐渐开始了打假行动。

张彤:我的打假活动是从炒股开始的。1995年开始炒股,从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到后来开始基本面的分析,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学习财务知识,希望进一步了解企业状况。最早是发现有一家上市公司的大股东把几百万元资产以几千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上市公司,觉得其中肯定有问题,引发了我的思考。从2001年开始在网上发表文章,并于《红周刊》开设专栏,以后慢慢走上了质疑的道路。

《红周刊》:在打假的过程中遇到过哪些困难?

夏草:压力比较大,可以说遇到了重重困难。一方面上市公司通过各种途径施加压力;很多上市公司都是地方的纳税大户,有些地方政府也在一定程度上庇护这些造假的上市公司;另一方面部分中小投资者对这种做法也不理解。很多人认为我们是在跟庄家联手打压股价。另外压力还来自于专业人士的批评。部分专业人士认为分析方法太粗糙,太简单,没有系统的方法。而且只是一家之谈,分析文章太短,让人觉得很武断。

《红周刊》:打假的道路这么艰难,还会一直走下去吗?

夏草:肯定会继续下去。虽然道路艰难,但还是很有成就感。比如相关公司发公告澄清、比如监管部门立案调查,这些都说明我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虽然大部分的公告只是一个形式,并没有对质疑做出解释,但是可以看到我们的行为引起了投资者的关注,引起了监管部门的关注。

对于投资者来说,一个人一辈子不可能只买一只股票,这次股票被人揭发,股价受到不良影响,受到了损失,下次就会记住这个教训,避开这样的股票长期来看还是获益的。而且有很多投资者也认同、支持我们的做法。